中國飛行汽車市場何時才能全面開啟商業化路徑？

近期，馬斯克參投的電動飛行汽車初創公司Alef Aeronautics爆單的消息引發關注。該公司還宣布了美國的政策支持，其生產的全球首款飛行汽車Model A已獲得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FAA）頒發的特殊適航認證，預計將于2025年在美國空中飛行。

同一時間，中國飛行汽車領域的政企動向也頗為密集。

近日，深圳市宣布將在10月開通國內首條飛行汽車旅游觀光商業航線，由美股上市公司億航智能(NASDAQ: EH)的產品執飛。而吉利投資的飛行汽車企業沃飛長空也宣布，獲得了一筆上百架飛行汽車的訂單，將用于公務航空。

中國飛行汽車第一波熱潮出現在2021年，多家企業推出了自己的飛行汽車產品。此前的2019年1月，摩根士坦利發布的報告認為，在技術進步和投資的助力下，到2040年飛行汽車將形成一個1.5萬億美元的市場。此番熱度再起，是否標志著飛行汽車的商業化也將真正開啟？

財經E法梳理發現，截至發稿前，國內外已有多家傳統車企、新能源車企、科技企業進軍這一賽道，包括大眾、豐田、吉利、小鵬等；有些國家亦已發放特殊適航證等方式，為飛行汽車商業化落地提供支持。

但多位航空界專業人士向財經E法表示，雖有一定程度的政策支持，但由于航空的特殊性，飛行汽車仍然需要在適航證獲取、產品可靠性保證、配套設置建設、低空空域開放進程等多方面存在障礙，大規模商業化仍需較長時日。

給汽車插上翅膀

飛行汽車的產品路徑包括兩類：兼具飛行和路行雙功能的方案，以及不具備陸行功能的方案。

ModelA即屬于前一方案。根據Alef Aeronautics公布的樣品，它保持了傳統汽車的外形，可搭載兩人，車外看不到螺旋槳，可以在陸地行駛。

ModelA的外殼是網狀結構，內置8個螺旋槳。Alef Aeronautics稱，通過螺旋槳產生升力，ModelA在啟動飛行模式時，首先升空懸停，然后再向前飛行。據媒體報道，Alef Aeronautics曾獲得馬斯克創辦的SpaceX的投資，已獲得2500個ModelA預定訂單，一輛ModelA的價格為30萬美元，已有訂單總價超過7.5億美元。

目前，中國只有一款與ModelA外形相似的面市產品。6月26日，廣汽集團發布了飛行汽車GOVE，據披露，這款產品利用分離式機體構型，飛行艙和底盤可自由分離或組合，在動態一體中達到飛行和地面行駛。從外觀上看，GOVE的底盤與普通轎車相似，底盤搭載一個類球形座艙，座艙頂部為6部不同方向的螺旋槳。

但從國內外已經披露的各款飛行汽車產品看，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electric Vertical Takeoff and Landing，簡稱eVTOL）方案才是主流,且這一方案的產品不具備陸地行駛能力。

沃飛長空的AE200、億航智能的EH216-S、小鵬匯天的旅航者X2是eVTOL方案在中國的主要產品，這三款產品從外觀上看像是大號的無人機，座艙外設置螺旋槳。有的在座艙兩側，有的在座艙頂部。

蓋世汽車研究院發布的飛行汽車產業報告（2023版）提出，全球現有的飛行汽車整機構型或技術路線，可主要分為：多旋翼、復合翼（固定翼）、傾轉翼、傾轉涵道風扇、陸空兩棲汽車（ModelA和廣汽的方案屬于陸空兩棲汽車）等五種類型。

不管是哪種方案，飛行汽車的動力均為電動，區別于使用航空煤油的傳統固定翼飛機或直升機。各企業發布的信息都提到，飛行汽車的最大優勢是電動、垂直起降。目前的直升飛機需要專用場地，飛行汽車則可以使用城市內的寫字樓樓頂或普通空地作為停放或起降地點。

蓋世汽車研究院認為，作為更智能的出行方式，飛行汽車可有效減少交通時間，極大地緩解城市交通擁堵。沃飛長空、億航智能、小鵬匯天也表示，飛行汽車是城市未來立體交通的解決方案之一，聚焦在城市空中交通、個人出行、旅游觀光等低空使用場景。

賽道角逐者眾

目前，飛行汽車賽道的角逐者既有傳統車企，也有科技巨頭。

中國的飛行汽車生產商集中于車企，包括吉利投資的沃飛長空，小鵬旗下有小鵬匯天，并由何小鵬親任董事長。廣汽則是傳統的車企巨頭，近年來在新能源車領域表現亮眼，銷量已經位列國內第二位。

跨國車企則包括大眾在2022年推出了eVTOL產品——V.MO。另外，豐田出資近4億美元，成為Joby Aviation的最大股東，這是一家位于美國的飛行汽車生產商。今年6月末，Joby Aviation宣布，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FAA）授予其特殊適航證書，允許其首架量產原型機在沒有乘客的情況下進行飛行測試，并開展電動空中出租車的飛行測試，

科技企業進軍這一賽道的步伐同樣迅速，中國企業億航智能已經在美股上市，其產品線豐富，既有載人飛行汽車，也布局了物流運輸飛行器。國際知名企業則包含美國的Archer、英國的Vertical以及德國的Lilium。其中，Lilium還曾獲得來自騰訊的投資。

各國政府也動作頻頻。日本大阪宣布，將爭取在2025年大阪·關西世博會上使用商用飛行汽車，并公開招募運營商，Joby Aviation和日本品牌 SkyDrive均已經計劃參加角逐。沙特創建的“新未來城”項目組，則計劃建立首個定制公共垂直移動系統，為此與德國Volocopter簽署合作協議，確認采購15架Volocopter的產品。

蓋世汽車研究院的報告認為，隨著商業巨頭的進入，飛行汽車作為立體交通的一環，其未來正在逐漸明朗，預計到2050年，eVTOL及陸空兩棲汽車將實現大眾化應用，成為出行的主導交通工具之一。而到2050年，全球的載客飛行汽車將達到16萬輛（亞太地區占比約50%），相關服務收入將達到900億美元。

飛行汽車這一賽道也得到了資本的青睞，摩根士丹利的報告預計，2030年，全球飛行汽車行業在2040年將達到1.5萬億美元規模。 2020年2月，中信證券則預測，到2024年，全球城市空中交通產業將達到1.5萬億美元的規模。

雖然有著樂觀商業前景，并引得多方下注，但飛行汽車市場真正落地還面臨著商業化場景、適航審定、低空空域開放等多方面的挑戰。

挑戰一：商業前景不明

公開信息顯示，飛行汽車最可能商業化的領域是旅游觀光。

在7月13日的展示活動上，深圳市寶安區政府宣布，10月，上海峰飛航空科技有限公司（下稱“峰飛航空”）將在該區進行eVTOL未來空中交通運營場景全球首飛。

此外，寶安區目前正在推動歡樂港灣“灣區之翼”項目建設，待航線通過審批后，將開辟全國首條商業化旅游觀光航線，以及全球第一條城際空中交通運營航線。這條航線將使用峰飛航空的eVTOL產品，在深圳“灣區之光”摩天輪和珠海市日月貝之間往返，飛行距離80余公里，單程耗時15分鐘。目前深圳與珠海之間的單程高鐵需要2小時左右，而船程也需要1小時左右。

3月17日，西域旅游(300859.SZ)公告稱，擬與億航智能簽訂協議，共同出資設立無人駕駛航空器運營的合資公司。其中西域旅游發揮旅游資源優勢，首先在自營景區推廣億航系列載人級自動駕駛飛行器，并逐步向新疆全域景區推廣;根據這一協議，未來5年內，合資公司將運營數量不低于120架EH216-S或同類載人級自動駕駛飛行器。

西域旅游表示，這一合作在于依托其運營的天山天池等景區及現有景區品牌影響力和示范帶動性，開展低空游覽項目,開辟空中游天山天池的新視角和新思路，并擬以此為平臺輻射全疆，開創低空旅游新業態。但目前，飛行器還未到貨。

億航智能發布的公告顯示，億航智能接到的訂單主要集中在旅游觀光場景。例如，2022年6月，億航智能與天行健簽訂了5架EH216的采購協議，計劃在吉首市矮寨奇觀旅游區開發低空游覽項目。2023年6月，在一季度財報電話會議上，億航智能CEO胡華智表示，鳳山三門海4A景區采購了6架EH216-S飛機，并在今年一季度已經交付。

就在7月26日，沃飛長空與華龍航空簽署100架AE200飛行汽車意向采購訂單。華龍航空是亞太地區最大公務機運營商，雙方簽約后發布的信息中提到，這些飛行汽車將用于公務航空（私人飛機）場景。

雖然億航智能、沃飛長空等企業先后獲得訂單，但將飛行汽車用于旅游觀光場景也并非易事。以飛行汽車為載體的低空旅游項目引入難、成本和單價都高，可能導致低空項目難以大規模吸引游客。聞旅派CEO周海濤曾與多個低空旅游項目開發者進行過溝通。他對財經E法表示，自2018年，低空運動及娛樂體驗項目獲得了市場青睞，越來越多的景區開展了低空飛行項目，行業發展整體較好。但是，即便經過五年左右的發展，目前中國低空旅游仍是個小眾市場。

首先，不管是使用飛行汽車，還是常見的各類小型飛機，景區的低空旅游項目必須在海拔、氣象、目視飛行凈空等條件上符合標準。多位資深航空人士也告訴財經E法，飛行汽車的飛行高度不高，而低空空域氣象復雜，尤其是如果出現難以探測的低空風切變，會直接威脅飛行安全。在這些航空人士看來，以目前的技術，飛行汽車適合在良好氣象條件下的飛行，且飛行密度不能太高?，F在各款飛行汽車還不適合全天候高密度飛行。

其次，周海濤表示，“地勤、救援、醫療等基礎設施是飛行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于開展低空飛行項目至關重要。”

財務成本同樣重要，購買飛行汽車將付出不菲的前期費用，在日常運營中，還將支付地勤人員、場地等花銷。周海濤以西域旅游采購的EH216-S為例，其公布的單價為216萬余元，西域旅游在五年內僅購買飛行汽車一項，就需要花費約2.5億元，還不包含后期的各項運營成本。此外，中國正在運營中的低空旅游項目，人均花費少則幾百元，多則數千元，屬于“高奢”產品。

綜合多個因素，項目的最終盈利存在不確定性，“是否盈利將取決于低空旅游的整體開展情況、客源結構、游客消費能力等多方面。”周海濤說。上述幾個因素，同樣是采用飛行汽車來開展低空旅游需要考慮的。

作為參照，目前的各種固定翼或直升機的低空觀光項目收費，一般是15分鐘以內1000元起。例如，北京的八達嶺長城，直升機或雙人固定翼小飛機，價格是15分鐘1600元，優惠后價格也在千元左右。

挑戰二：適航審定復雜

飛行汽車投入商業運營的一個前提是，獲得適航資格。僅從公開信息看，目前國內外各款飛行汽車依然沒有得到正式的適航證書，換言之，飛行資格尚沒有實現百分百完備。

中國政法大學航空與空間法研究中心研究員張起淮表示，不管哪一款飛行汽車，都屬于航空器。按照《民用航空法》《低空空域使用管理規定》《飛行基本規則》等法規要求，只有獲得中國民航局頒發適航證的飛行器才能在中國投入使用，這也屬于各國慣例。

航空器適航證書，一般指型號合格證(TC)、生產許可證(PC)和單機適航證(AC)。TC相當于“準生證”，是對航空器設計是否滿足適航標準的認可。取得TC之后，還需要拿到PC，它是航空器符合經批準的型號設計的生產能力，也是批量生產的必要條件。最后，每架交付的航空器還必須獲得AC，這是適航審定部門（民航局）對每架航空器的批準，表示這一架航空器可以安全運營。三個證全都拿齊了，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獲得了適航審批。

“飛行汽車尚未形成足夠規模，目前這個領域的適航審定是空白，也沒有明確的標準和規則。”張起淮指出。

2022年2月22日，中國民航局發布《億航EH216-S型無人駕駛航空器系統專用條件》。這一文件確定了適用其具體設計、預期用途，且具有可接受安全水平的適航要求。其中提出，EH216-S預期在低空隔離空域飛行，主要用于城市空中交通（UAM）環境的商業載客運行。

億航智能對EH216-S獲得適航證保持樂觀。2023年第一季度財報電話會上，億航智能CEO胡華智表示，EH216-S的適航審定進入尾聲，處于符合性試驗階段，其符合性試驗也已完成超過90%。但據財經E法了解，截至發稿前，EH216-S尚未獲得民航局頒發的適航證。

2022年11月，中國民航局受理沃飛長空提交的AE200的TC證申請。2023年7月26日，沃飛長空與華龍航空在達成協議提及，后續將結合各自的業務優勢及供應鏈優勢，積極推進eVTOL持續適航方面標準審定、eVTOL垂直起降機場建設、航線運營等領域的進展，為低空立體出行商業運營提供系統化解決方案。

沃飛長空CEO兼首席科學家郭亮曾公開表示，預計AE200在2025年獲得TC，這意味著適航進程完成關鍵步伐，商業化示范運營也將逐步落地。

而據媒體報道，美國聯邦航空局證實，ModelA獲得了特殊適航證書，允許其用于展覽、研究和開發等有限用途。

總體而言，目前國內外的飛機行汽車產品，均未通過真正意義上的適航審定。“適航審定極其嚴格，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疏漏，因此可能會非常漫長。”張起淮表示。

那么，既然未獲得適航證，各企業已經獲得的訂單，在向客戶交付，以及此后的運營等方面，又有什么樣的計劃？

億航智能公開表示，EH216-S的國內訂單，大部分會以獲取TC合格證為前提，預計將在取證后一至三年內陸續交付。西域旅游也公告稱，億航智能承諾如期取得EH216-S適航證，同時將確保合資公司在EH216-S適航證頒發后六個月內取得通用航空相關經營許可證照。

就此看來，究竟何時，以及能否取得適航證，正是飛行汽車規?；瘧玫暮诵那疤?。

前述資深航空人士亦對財經E法表示，在確保安全無憂之前，飛行汽車應該無法獲得真正意義上的適航證。

首先，從各款飛行汽車已經公布的性能指標和技術特點來看，多強調自動化程度，其飛控系統與傳統民用飛機有明顯區別。飛控系統直接關系飛行安全，飛行汽車系統安全水準最低也要與現有的民用飛機持平，這是一個必須的要求。

其次，飛行中若遭遇緊急情況，飛行汽車的是否能夠快速、及時處置各種險情，也是一個重要指標。

此外，比起陸地上的運營車輛，飛行汽車對飛行強度、頻次以及系統可靠性的要求更高。

據前述資深航空人士介紹，可靠性是在安全性得到保障后第二大問題，將直接影響運營成本，如果飛行汽車未來主打城際、城內等短途飛行，是否能適應高飛行頻次?，F有的民航客機可靠性均已獲得驗證，而飛行汽車如果也保持類似飛行頻度，能否依然保持高可靠性、低故障率，是個重大挑戰。

挑戰三：低空開放進程不確定

要達成飛行汽車商業化運行，還有一個不確定性因素來自于低空空域的開放進程，雖然產業層面呼吁不斷，但中國僅在幾個試點地區開放了低空空域。

張起淮介紹，飛行汽車的應用場景一般定位為城市飛行或空中出租車，那么，低空空域適度開放后，應該會對飛行汽車作出具體規定。比如，對于城市中心或繁華區域，什么飛行器可以飛，什么時間可以飛，哪些需要空管特批才可以飛，都會加以限定。此外，飛行汽車運行時的起降場地、配套設施建設等也是問題，目前城市核心區域的土地基本是寸土寸金，能否順利開展完成這些建設，也面臨多方“博弈”。

但樂觀來看，低空經濟賽道已經獲得了一些政策支持。

交通運輸部、科學技術部聯合印發的《交通領域科技創新中長期發展規劃綱要（2021—2035年）》中提出，部署飛行汽車研發，突破飛行器與汽車融合、飛行與地面行駛自由切換等技術。這一部署，業內普遍認為是對中國飛行汽車行業發展的鼓勵。

深圳目前已經獲得國家通用航空產業綜合示范區、全國通用航空分類管理改革試點、民用無人駕駛航空試驗區，也為中國發展低空經濟的試驗區。2023年的深圳兩會上，深圳市政府工作報告中也有發展低空經濟、建設低空經濟中心的表述。

政策能在多大程度上推動飛行汽車的規模應用？張起淮表示，伴隨科技發展，中國低空空域使用率不斷提高是必然趨勢，放寬限制，讓飛行行為平等化，可以促進包括飛行汽車在內的各類低空飛行器的充分發展。

“但發展速度，取決于法律和政策的制定和修改，這需要一個過程。”張起淮說。

前述資空航空人士亦表示，飛行汽車的飛行場景接近目前的通用航空，但目前的通用航空申報手續繁瑣，低空逐步放開后，有望簡便一些。國際經驗是，飛行器需事先進行申報和登記。但為了簡化程度，飛行員可以在座艙里申報飛行，空管核對檢查后，只要沒問題，很快就可以告知是否可以飛行。“未來，飛行汽車如果獲得了適航證和運營資質后，便可以按照支線飛行來對待。”

公開信息顯示，華龍航空已計劃在其管理的成都、南昌等多個公務機航站樓開始率先應用AE200。

郭亮還表示，飛行汽車真正的商業化預計將在第一批頭部企業獲得適航認證后， “eVTOL這個產業的革命性，甚至可能比通訊技術帶來的革命性還要大，因為它根本上解決了很多跟物流相關、人活動相關，甚至是城市設計和規劃相關的問題。”